和平 : 一個持續的選擇, 封面圖

《我是世界不和平的原因》

昨晚,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從廢墟中被挖出來的巴勒斯坦孩子。他滿臉灰塵,不哭不鬧,只是睜大眼睛望著天空。我立刻關掉螢幕,手指卻在發抖。

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再次襲來——像當年看見被車撞倒的袋鼠,或是在泰國街頭哀嚎的流浪狗。不同的是,這次我關掉螢幕後,打開了 Pokémon 遊戲。我需要一場對戰,來轉移注意力。

然後我輸了。我對著螢幕咒罵,差點把遊戲機摔出去。就在那一刻,我突然意識到一件可笑的事:十分鐘前,我還在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流淚;十分鐘後,我就因為一場虛擬遊戲而憤怒失控。那我憑什麼要求巴勒斯坦人與以色列人和解?

我對那片土地的歷史所知有限。新聞看得愈多,立場反而愈搖擺,沒有二元的正邪對立。但我無法接受恐襲與平民傷亡,卻也無法忽視長年的封鎖與剝奪。每次想開口評論,腦海就浮現一句話:如果你離戰爭夠遠,遠到你只需要承擔情緒,而不用承擔死亡,那你其實沒有資格要求任何人和平。

可是沉默又讓我像個懦夫。於是我轉發立場相近的文章在評論區,把異見者歸類為「冷血」或「無知」,然後告訴自己:我是在為和平發聲。我知道這是謊言。我只是在為自己的憤怒,找一個看起來高尚的出口。

突然間我發現自己也是仇恨鏈條上的一環。我會在網上與陌生人爭論到生氣,會因為觀點不同在心裡給人貼標籤,會在輸掉一場遊戲時暗暗咒罵。這些都是小事,卻暴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:我連對一個虛擬對手都學不會寬容,又憑什麼談論人類的和平?

那些在戰場上失去家園、看著親人死去的人,承受的是幾代人的恐懼與仇恨。而我,連一場遊戲的失敗都無法平靜接受。

於是我開始對「世界和平」這四個字感到厭倦。因為我無法真正置身事外,又無力改變任何事。這種懸在半空的狀態,讓所有關於和平的言說都顯得蒼白甚至虛偽。

為了安撫這種無力感,我試圖說服自己:也許和平根本違反人類本能。我們說世界需要和平,卻在日常生活中為立場、為情緒、為輸贏不斷製造敵人。然後轉過頭,看著新聞裡的戰爭,搖頭感嘆人類為何學不會和平。

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寒意,卻也帶來某種扭曲的釋然。 如果和平從來不是本能,而是一種需要違反本能的選擇,那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——它的困難、它的笨拙、它那近乎註定的失敗,都找到了理由。

但這種釋然很快就變成了一種更深的羞愧:如果和平真的違反天性,那我過去那些「追求和平」的姿態,豈不是一種自欺欺人?我試圖反駁這個念頭,卻發現每一個湧上來的答案都像在為自己開脫。所謂找答案,其實只是另一種自我辯護。

最後我剩下的,或許只有一種誠實:承認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仇恨,都有暴力的衝動,都會選擇憤怒而不是理解。昨晚我又看到另一場戰爭畫面。我這次沒有關掉螢幕,我強迫自己看著。不是為了證明我多關心,只問自己一個問題:如果我連自己心裡的仇恨都處理不了,我還有什麼資格談論和平?

我沒有答案。我只知道,每當我說出「世界需要和平」時,都必須同時承認一件事——

我自己,就是這個世界不和平的原因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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