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疲倦是一種看見》
有一日,店裡同時坐著一位警察和一個大學生客人。話題自然流向政治。
我遞水,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。表面在調解,心裡卻很清楚——我有立場,只是它早已碎成兩半,一半在左邊口袋,一半在右邊。拿出來,誰都傷不到,只會割傷自己。
回想2019 年,我做過一個實驗。開了兩個 Facebook 帳號,一個追蹤「黃營」的資訊,另一個只接收「藍營」的觀點。我以為自己像學者,最後才發現比較像分裂症患者。
早上登入黃帳號,我會跟著發怒。那些畫面、口號、撕裂,讓我覺得不認同就是背叛。晚上切到藍帳號,我又跟著另一種生氣。那些秩序、紀律、「大局為重」,讓我覺得早上的自己幼稚又危險。
我在飾演兩個憤怒的人,在螢幕兩端互相指控。最可怕的是,兩邊都講得通——都有事實,都有邏輯,也都有無法反駁的傷痛。
而我,一個普通人,沒有資格裁判歷史,卻被迫每天裁判誰對誰錯。每一次判決,只讓我更厭惡自己。
後來我停了。不是因為想通,而是因為太累。那種累不是身體的,是靈魂在兩個版本之間來回碾壓。我退出群組,取消關注所有吵鬧的專頁。
有人說這是逃避。我承認,我就是在逃——逃離那個不斷要求我歸邊、否則就定罪的戰場。
現在演算法下一直餵給我各類動物片。一隻貓跳不上沙發,一隻被黃瓜嚇到飛起。很好,這正是我能承受的世界。
今天店裡,警察和大學生爭論時,我忽然認出他們——他們就是當年螢幕兩端的我。那麼確信,那麼激昂,那麼相信自己掌握了唯一真相。而我坐在中間,只希望他們別打起來。
警察最後拍了拍大學生的肩,說:「年輕人,加油。」大學生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他,微微點了點頭。陸續離去後,我關上門坐下來,像剛看完一本《雙城記》,卻記不住劇情。
我打開手機,又是一段貓片。一隻三色貓在紙箱裡打滾。我笑了,然後忽然明白一件事:我沒有變得更智慧,只是變得更疲倦。
而在這個時代,疲倦也許是一種「看見」。當你不再有力氣憤怒,才會發現——原來憤怒,本身就是一種特權。
而這個特權,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變成罪責?我沒有答案。此時雨點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霓虹的顏色。
我永遠不會理解誰對誰錯。但我知道,當那隻三色貓終於鑽出紙箱時,我為牠鬆了一口氣。
螢幕黑了,燈關了,店裡終於只剩下窗外的雨聲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