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那位喜歡叔本華的熟客, 封面圖

《給那位喜歡叔本華的客人》

前幾日整理佛牌,忽然想起你。想起你上次問我:「為什麼人生總感覺是徒勞無意義的?」

當時我沒有即時作答。因為這個問題,我也問了自己二十年。曾經,我把叔本華、沙特的書塞滿床頭,以為那是解藥,後來才發現,這些文字有時更像一種「語言病毒」——它們給了我的悲觀一個極其華麗的藉口。

他們的文字感覺像一套隱形的木馬程式碼,潛入我的意識,改寫了我觀看世界的方式。記得有一段時間,我的大腦被安裝了「悲觀預設值」。朋友遲到,腦海自動響起「世界又在背叛我」;遭遇失戀,便認定「愛情不過是虛無的幻覺」;甚至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,都會自問「宇宙的冷漠又一次得到了證實」。最終將你的思維系統劫持為對世界的唯一預設反應。

那段時間,我的心智狀態,與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記》的主角何其相似。那位主角將每一個善意解讀成嘲笑,將每一個機會扭曲成陷阱,無休止地在內心自我虐待。我也曾一度活在這種內在的無窮對話中。甚至,我會像三島由紀夫《金閣寺》裡的溝口一樣,將快樂視為對自己哲學信念的背叛——彷彿承認自己開心,就是向「荒謬」妥協。

但在漫長的掙扎後,我慢慢開始明白:這些哲學家揭示的或許是世界的一種真相,但沉溺於診斷本身也是一種疾病。真正的問題在於,我們如何使用「語言」這把雙刃劍,來與它共存。加繆教導我,荒謬是無解的,但可以在荒謬中創造屬於自己的風格。叔本華雖然認定人生是受苦,但他最終用音樂和哲學,將痛苦轉化成一種美學的昇華

我開始做一些很小、甚至有點幼稚的實驗。嘗試將語言作為解藥,不是為了與悲觀對抗,而是為了與它共舞。每天清晨,我會試著在腦海中模擬一些微小的「可能性」:今夜或許會下一場洗淨塵埃的雨;街角轉彎處或許有隻貓願意讓我輕撫牠的頭頂。讓自己記得:「未來,仍有值得期待的微光。」當「人生無意義」的念頭再次浮現,我會嘗試溫和地對自己說:「好,這只是一個想法。」我不壓抑,也不與之辯論,就讓它靜靜地飄過去——它只是舞台上的一團煙霧,絕非整個劇院。

我也試著將負面語言「轉碼」:將「我一無是處」改成「今日又過了一關,我的遊戲還沒結束」;將「一切都無意義」變成「我正在用荒謬的素材,排練一場屬於自己的人生劇本」。這些話語,並非自欺欺人。它們是給我的腦袋一個新的指令,為我的心智爭取到多一分的空間,去重新編寫劇本

這不是強迫正能量,而是一種「劇本微調」。太宰治寫下《人間失格》,但他終究是用文字把自己的人生寫完了——這種「寫完」的動作,本身就是對虛無最優雅的反擊。

親愛的熟客,我並不要求你一定要開心,畢竟我們都知道世界是無解的。

我只是想分享:我們雖然無法改變劇本的荒謬,但我們仍然有權利決定台詞的語氣。當你下次覺得不配擁有快樂時,請在那份黑暗裡留一點「空白」。

人生或許沒有意義,但你的故事,值得由你自己寫下最後一頁。你說,對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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