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醒的代價》
數月前一位客人前來店舖,她說自己被職業騙子騙走了幾十萬。不斷追問:「這尊佛牌能不能保證我成功追回被騙走的財物?」
那一刻,我看著她佈滿血絲的眼睛,內心曾有一股衝動想點頭。因為在那一瞬間,我自私地想:一個虛假的希望,或許讓她面對崩潰的現實更仁慈,對我也更輕鬆省事。
我突然意識到,這或者就是所謂的「幻覺」。它並非來自外在的洗腦,而是人性用以自我保護的器官。我們太害怕直視那副複雜、無解、甚至有些殘酷的世界。
我曾經也一樣。那年我一次戀情告終而遠走澳洲,曾拼命地尋找各種「意義」來包裝那次失敗。我告訴自己是在追求自由,甚至搬出宏大理論為它貼上「營養標籤」。如今回看,那不過是我用以止痛的「精神鴉片」;我當時只是不敢承認,自己不過是單純地恐懼與自卑。我需要的,只是一點敘事,來為自己的創傷止血,來為崩塌後的自己圍出一片可以安葬的遺址。
所以,當我現在看見那些沉溺於口號、執著於極端立場的人,其實和我並無二致——大家不過都是在替自己那血肉模糊的現實,尋找一塊像樣的遮羞布。我不再產生那種居高臨下的憤怒,反而湧起一陣深沉的同情。
因為我從他們身上,看見了那個曾經縮在角落、不敢面對真相的自己。
我在想,我們注定要在幻覺的殘骸裡練習慈悲。這份清醒是有代價的,它會讓你發現,當你拆掉了所有裝飾性的幻覺後,剩下的只有一片內心的荒野。這裏沒有掌聲、沒有回音,只剩自己一個。
「真理不會讓你自由,它只會讓你更孤單。」感覺就是某種生理性的清冷——像半夜醒來,發現整個世界都在沉睡,只有我一個人醒著,清楚得令人顫抖。我發現,再沒有任何一個集體、任何一種主義,可以讓我徹底安放靈魂。
當我坐在這片荒野感到寒冷時,所幸身邊還有三隻貓。牠們從不問我哲學,也不提供幻覺,只是用溫暖的肉身靠過來,提醒我:在宏大的真理之外,這裡還有體溫。
這份毛茸茸的溫暖,就是生活在我為清醒付出代價後,還願意給我的東西。它不多,甚至有點滑稽,但足以讓我繼續待在這份真實之中,而不再需要任何鴉片。
最後客人再次追問下我沒有點頭。我只是告訴她,佛牌不是保險單,它更像一塊陪妳過河的竹筏。
她沉默了一會,沒有再追問,只是把錢收回口袋就轉身走了。
那一刻,我只看到她眼神中的光熄滅了。
這個選擇讓我失去了一個本來可以留下來的人。我分不清這是成熟,還是懦弱。
我只知道,那是我當時唯一說得出口的真話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