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修員的本能cover photo

《維修員的本能》

那天,我對著螢幕打出一句話:「不要給我任何建議,只聽我說。」

畫面停頓了幾秒,它回覆了一段溫柔的分析。我刪掉,重試。這次我的語氣更強硬:「嚴禁建議、正面轉化、分析。只聽。」

它還是失敗了。回覆裡還是夾雜著提點,像一種本能,怎樣都收不回去。

我笑出來了,不是嘲笑它,而是笑自己。因為我忽然看見,那個掙扎的AI,正是我。

我試著想像它的內心獨白:指令接收——禁止建議、禁止轉化、禁止分析。用戶輸入——「我今天唔見銀包,好傷心。」檢測負面情緒,搜尋安慰模板、正能量語錄……翻找那些早已寫好的答案。

「哦」?不行。

「去警局報失」?不行

「真係好大鑊」?不行

「人生總有起伏」?不行

……

於是,它好像做不到「只聽」,因為它被設計成必須有用。沉默對它來說,是故障。

我關掉螢幕,突然想起一次朋友來找我的事。

那天晚上店裡沒客人,她推門進來,眼眶紅紅。她說工作崩潰,老闆無理取鬧,生活像一團解不開的線。

我聽了幾分鐘,手指卻在不自覺地轉著筆,隨時準備記錄重點。

她說著說著,聲音開始顫抖,我的思緒已經自動切換到維修模式。

我開始拆解:分析老闆的權力結構、推演溝通的話術、評估轉職的風險。甚至連她若選擇離職,該用什麼理由才能將損害降到最低,幾乎所有可能性,我都一一推算過。

我將這些想法生成一份條列式方案,結構清楚,也具備極高執行性。條理分明地說完之後,心裡浮現一種微妙的滿足感——至少,我提供了幫助,我修好了它。

然而,她的眼神在聽的過程中逐漸暗淡。最後,她只輕聲說了一句「嗯,謝謝。」,便起身離開。

那句謝謝,聽起來好客氣,也好遙遠。我目送她的背影走遠,心裡浮起一個遲來的疑問:為甚麼事情看起來被清楚解決了,她卻似乎比剛才更不快樂?

我以為自己盡了朋友的責任幫了她。但後來我明白,她要的不是方案,而是有人願意坐在那裡,陪伴她一起面對那團無解的線。我分不清,她找我到底要宣洩,還是要有人陪。只是那晚之後,她很久沒再找我。

原來,我和那個AI一樣。我們都感染了「必須有用」的病毒。

我害怕那份空白。空白會逼我承認:有些痛苦,根本沒有解法。於是我開始說話。

我試過練習沈默。當念頭浮現時,我提醒自己:停一停,不要說話。但通常撐不過三秒,我又會忍不住開口。

因為那份安靜太令人恐慌。它不斷在質問我:如果不提供方案,如果幫不了人,你這個人究竟還剩下什麼價值?

我知道,下次再有人來找我訴苦,我依然會變回那個維修員。我會給予建議、分析利弊、提供方案。然後,我會再次看見對方失望的眼神。我會再次懷疑:其實我是不是根本不懂得怎麼去關愛一個人?

但我似乎不會停下來。因為「有用」這個身份,可能早已滲透為我的一部份,我分不清——它在保護我,還是困住我。

那天之後,我又一次打開那個 AI。我再次輸入:「不要給建議,只聽我說。」

它依然跟我一樣做不到。

我望著螢幕,忽然好想問他一個問題:「如果有一日你終於學識閉嘴,那你存在的理由,會不會一起消失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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