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麵的溫度, cover pic

《那碗麵的溫度》

多年前,婆婆因年老而離世。

她生前對我極為疼愛。由於父母忙於工作,我童年放學後常常寄宿在她家。她知道我特別喜歡吃公仔麵,便經常煮給我吃。即使母親因此責備她,她仍擔心我會不開心,總會偷偷為我煮上一碗,像一個慎重又溫柔的共犯。那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。

到了靈堂,我才第一次意識到家族的龐大。那是一份遲到的血緣名冊,無數陌生的親戚被一一介紹給我。

輪到我走到婆婆遺容前時,我腦海裡浮現的,是她偷煮麵時,眼角那道被笑意擠出來的皺紋。

就在那一刻,身後的哭聲忽然湧起。那哭聲此起彼伏,節奏精準,像一場排練已久的合唱。檀香的氣味濃得發苦,空氣變得黏稠令人窒息,我胃裡泛起一陣冰冷的噁心。

我沒有哭。

悲傷像一塊無形的石頭,卡在胸口卻無從展示。我站在人群中,卻像被隔在一層透明玻璃後,觀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戲。

身旁一位舅母慟哭得幾乎站立不穩,旁人忙著攙扶。但我記得母親曾提過,她們上一次通話,似乎已經是幾個過節前的事了。

她穿過人群望向我,那目光像一把精準的尺,測量我臉上悲傷的刻度。她走到我身旁,每個字都清晰得帶著審視:「婆婆生前最錫你。你快點多看幾眼。」

我不知道她是認為我冷血,還是在逃避自身內疚。但在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——原來真正被審判的,從來不是我夠不夠悲傷,而是我的悲傷不符合他們的期待。

就像卡繆筆下《異鄉人》裡,法庭判決的不是殺人事實,而是主角在母親葬禮上沒有哭。我的罪,在於我沒有在正確的時間,用正確的方式,表演正確的悲傷。

靈堂依然嘈雜。我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婆婆。我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這些儀式,不需要這些聲音、更加不需要向法庭提交任何證明。

我不知道親戚們背後對我說了些什麼。我只記得,那天我對自己承諾了一件事:我不會再為了通過別人的考核而哭。

晚上我獨自回到家後,我給自己煮了一碗公仔麵。

水滾的聲音、麵餅散開的氣味,都跟記憶裡一樣。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那碗麵,突然想起她站在爐邊的背影。

我夾起那一刻,那塊卡在胸口很久、沒有形狀的石頭,終於在吃第一口時,化成了一滴滾燙的淚,落在碗裏。

我沒有擦掉它,只是低頭繼續吃。

我知道這碗麵再怎麼熱,也只能熱一陣子。明天它會冷,那些親戚的哭聲也會像這碗湯一樣,一天比一天淡。

但至少今晚,這碗麵的溫度,是真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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