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從未離開過那間金行》
今日與一位上門的熟客閒聊,談到彼此的工作背景時,才驚訝地發現——我們曾是同一間大型連鎖金行的前同事。話題一打開,我忍不住笑說,自己當年的離職,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「被解僱」。
而整件事最幽默的地方在於:我被解僱的原因,竟然是因為多次拒絕剪短頭髮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不覺得那件事值得羞愧。
那時的金行燈火通明,櫥窗裡的黃金一律被磨到毫無棱角。經理站在我身後,目光停留在我的後腦勺,像是在檢查一塊尚未拋光完成的瑕疵金磚。他說:「剪掉它,這樣客人才會覺得你夠專業。」
當時的我,以為自己在對抗一個龐大的體制。現在回頭看,那其實只是一種極其平庸的恐懼——他們恐懼任何不在預期之內的長度,恐懼一種無法量化、無法管理的自由。於是,他們把這種恐懼,統一命名為「不專業」。
諷刺的是,為了守住這幾公分的頭髮,我付出了丟掉工作的代價。那時我以為自己是在捍衛自由意志,但後來才明白,我真正不甘心的,其實只是讓自己的後腦勺,成為別人 KPI 表格裡一個被打勾的選項。
我還記得被解僱的那一天,走出金行時,腦中反覆盤旋的不是憤怒,而是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問題:我是不是,真的做錯了什麼?如果為了幾公分頭髮就失去工作,那我捍衛的,到底是原則,還是固執?
多年後,我自己開了店。沒有人規定我幾點上班,沒有人檢查我的儀容,也沒有人盯著我的後腦勺。我卻發現,自己依然會準時起床、整理貨架、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原來那個獄卒並沒有隨著我離職而消失。他只是換了一套衣服,搬進了我的自律裡。
有時我會想,也許我當年真正捍衛的,並不是自由,而是一種幻覺——以為只要離開那個地方,就能擺脫所有規則。直到現在我才明白,我只是把別人的規則,換成了自己的規則。而後者,往往更加嚴厲,也更加無從逃避。
原來,這間小店並不是我逃離出的自由領地,而是我為自己建造的一個,更為精緻的牢籠。
談到此時,客人說:「你依然長頭髮喔。」
是的,我笑着回答:「我依然很懶。」我沒有告訴他,其實我已經想過要剪短——不是為了誰,只是為了方便。但每次拿起剪刀,我都會想起那個經理的眼神,然後把剪刀放下。也許,只要我還在為了對抗他而留長頭髮,我便從未真正離開過那間金行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