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痛的幻滅》
前往寺廟拜訪,我們通常期待的是純粹的精神感召。然而,現實的稜角,往往在你不經意轉身時,暴露出它最粗糙的質地。
我記得有一次,某位主持為我加持佛牌。當下心懷感恩地告辭,但在走到門口時,才發現墨鏡遺留在了房內。當我推門而入,剛好目睹師父正攤開布施信封,逐一審視內部的金額。
那一刻,我預期自己會愣住,或者內心會泛起一陣幻滅的酸楚、一絲對莊嚴崩塌的憤怒。但我沒有。
我站在那裡,心跳平靜得不可思議。看著那雙點算鈔票的手,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冷血。那種感覺並非來自包容,而是近乎乾枯的麻木。我驚覺,原來我對這世界的底色早已不抱幻想。那一刻,真正的張力不再是僧人的神性與人性在拉扯,而是我預期的情緒與我真實的虛無之間的落差。
我開始思考:是因為來過太多次,所以對這一切早已預見?還是我已經修煉到連「失望」這份情緒都懶得生起?
有次另一間寺廟的經歷,似乎印證了這份荒謬。當我遞上港幣作為布施時,主持隨口問旁邊的人:「即是泰銖多少?」隨後伴隨著幾聲以為我聽不懂泰文的詭異笑聲。我聽得清清楚楚,心裡卻像一口枯井,投石無聲。我沒有尷尬,沒有焦慮,甚至連一點被貶低的刺痛都沒有。
這種感覺,讓我彷彿看見了修行中最殘酷的一面。
這些畫面並非否定信仰,而是讓我面對一個更赤裸的現實:佛法與人性之間,始終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鴻溝。寺廟由人所建,僧人亦是凡人,難免受到俗世的牽引。昔日的我或許會為「神像的崩塌」而痛心,但現在我對這些牽引毫無反應。
對我而言,信仰不再是脆弱的空中樓閣,而是建立在真實人性荒原上的粗糙堡壘。這份帶點冷感的思緒,雖然不再熾熱,我卻仍選擇繼續前行。或許有一天,我會重新感受到波瀾;又或許,我不必急著去定義這是麻木還是定力。既然看不透,那就先與這份殘缺共存吧——至少,它是真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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