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是守護,還是入場券?》
一天中午,我和熟客在茶餐廳食飯。黑松露炒蛋一上桌,那股濃郁得近乎侵略性的香氣,瞬間蓋過了整間舖的油煙味。
客人夾起一口,忽然玩味地笑說:「你知唔知,以前我哋喺廚房,黑松露係垃圾嚟㗎?冇人要,掉咗都唔心痛。」
我望著碟中那些不起眼的黑色碎屑,一時語塞。
原來「奢侈」好像不是物件的天生屬性,而是一場集體同意的幻覺。只要劇本寫得夠好,足以讓原本被遺棄的碎屑,重新命名為階級的神話。
人類似乎一直擅長這種編碼遊戲。龍蝦、鮑魚、黑松露,物理性質從未改變,改變的是我們如何定義「稀有」。尼采曾說:「價值不是被發現,而是被發明的。」那一刻我才領悟,這句話最高級的應用場景,不是哲學,而是市場。
這種符號遊戲,在名車、名錶、名袋,甚至佛牌圈子裡同樣通行,且更加隱晦。它們早已超越了實用或信仰;大眾追逐的,可能不只是加持,還有圈子的認同——成為一種「我屬於哪裡」的無聲宣言。
正當我在腦中批判這場虛榮遊戲時,我下意識低頭,看了看自己。
那天我穿了一件沒有 Logo 的深灰色羊毛衫,觸感細緻,剪裁極度收斂,意大利制,是近年盛行的所謂「靜奢風」。我心頭忽然一震——原來我並非局外人。我一邊研究這場戲,一邊卻乖乖交著會費。
我發現自己年紀愈大,愈反感那些鋪天蓋地的 Monogram,覺得那是赤裸而疲憊的炫耀。但另一方面我必須誠實地自省:我追求這種「極端低調」,難道真的是清高嗎?還是這不過是另一場更高級的劃界線遊戲——我不想被大眾看見,但我渴望被「對的人」認出。
這種心態,與那些嫌棄主流聖物,轉而追逐隱世高僧、搜羅極罕特別版的客人,本質上毫無二致。我們都在尋找一張更精緻、更稀缺的身份通行證。
作為經營者,我每天就站在這條裂縫之間。一邊是神聖的守護,一邊是市場的定價。當然,真正具備願力的聖物,自會在時間中沉澱光華;但我同樣清楚,市場從不等待神蹟,它只負責放大慾望。
每當我看著客人毫不猶豫地揮霍,接過那塊天價佛牌時,我總會感到一種沉重。那種沉重,不全是來自聖物的神聖,而是來自一種撕裂感:我遞出去的,究竟是一份守護,還是一張進入某個階層的門票?
我不知道如何解決這個矛盾。也許根本無法解決。我只能在每一次交易中,提醒自己:至少,要誠實。對客人誠實,對師父誠實,對自己誠實。
那天走出茶餐廳,黑松露的香氣早已散去。街上人流依舊,陽光依然刺眼。我摸了摸胸前佩戴的師父自身佛牌,感受著它安靜的重量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問題或許從來不在於物件的價值,也不在於符號有無被看穿,而在於—— 當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遊戲之後,那份毫無成本的清醒,是否只是為自己構築一層更精緻的幻覺。
而最大的問題是:我是否仍然選擇留在場內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