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魚缸裡的贖罪券》
那是一次泰國東北部村落的旅行。烈日當空,我坐在棚屋的陰影下,正準備將一塊從香港帶來的牛肉乾送入口中。抬頭一看,一名村民牽著牛緩緩走過——那不是待宰的牲口,而是他們視如家人、喚得出名字的同伴。
村民停下腳步,用一種困惑而近乎震驚的眼神注視著我,彷彿我正在吞噬某種不可侵犯的靈魂。
那眼神我並不陌生。每當在新聞裡看到有人大啖吃狗肉,我眼中流露的鄙夷與悲憫,與眼前的村民如出一轍。原來,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同理心,在跨越幾千公里的國界後,瞬間成了另一種殘忍。
為何看見流浪狗受傷會動容,看見屠宰場輸送帶上的牛卻只會流口水?我的憐憫好像不是建立在「動物是否會痛」,而是社會早在大腦裡強制安裝了「伴侶」與「食材」的分類標籤。剝開文明的表象,我不過是一隻用道德替自己點菜的野獸——只是菜單不同,鄙視的眼神一模一樣。
此刻,我坐在家中的沙發上,看著金魚在缸裡悠然游弋;手裡,正拿著吃到一半的麥當勞魚柳包。
突然間在想,要是魚缸裡的金魚翻了肚,我大概會傷心整整一天。但望著手中這塊炸得金黃酥脆的魚肉,腦海中浮現的念頭只有一個——芝士為什麼只有半塊。
同是魚,待遇天壤之別。決定一條生命是否值得被愛的,從來不是牠的靈魂有多珍貴,而是我與牠之間是否建立了感情連結。此刻的感情就是那面免死金牌,完美掩蓋了我罪惡感。
想到這裡,我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。
既然無法超脫肉食的輪迴,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妥協的落腳點。如今獨自外出用餐,視線在餐牌的「沙嗲牛肉麵」與「榨菜肉絲米」之間游移時,我通常會默默選擇後者。
我沒想過要拯救世界,只是將死亡的配額,悄悄轉嫁給一隻社會公認「本來就該死」的豬。當伙計端上那碗熱騰騰的肉絲米,我沒有半點懺悔,甚至還在心裡抱怨肉絲給得太少。
豬沒有神聖的光環,也沒有名字。這碗四十五元的廉價贖罪券,不但即時洗滌了我那脆弱的靈魂,還填飽了肚子。
我不知道這種理所當然,算不算是一種無可救藥的虛偽。我低頭吃麵,吞下最後一口湯。或許所謂的道德,不過是在一張油膩的餐牌上,精準地挑選自己的慈悲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