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路途與畫布》
前幾天,一位客人聽我提起經常前往泰國寺廟,不禁皺起眉問道:「難道不辛苦嗎?」他解釋,自己曾有一次糟糕經歷:沿途五小時沒有手機訊號、崎嶇的山路、車坐到疲憊不堪;抵達時,師父要麼休息,要麼根本不在。那次之後,他留下了心理陰影,從此不再踏上朝聖之路。
我笑了笑,沒有立即作答。我想到自己有時會用整整一天假期畫一幅畫——明知道最後可能是一幅「垃圾」。線條歪斜、構圖凌亂,朋友看了多半會笑:「浪費時間吧?」但那一天,我只屬於那塊畫布。筆觸落下、顏料乾涸、陽光在紙上移動——也許,那段作畫的過程,本身就是對我最好的報酬。
這讓我想起 莊子 所言:「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」我記得有一次,為了拜訪一位隱居的師父,烈日下我駕駛超過10小時,途中超過200個彎路,結果抵達時只看到大門深鎖。那一刻,汗水黏著背脊,我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虛無感:「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?」那感覺,就像花了整晚畫了一幅畫,隔天早上醒來覺得醜陋無比,憤而將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一樣。
如果還是以前那個患了「維修員本能」的我,大概會崩潰吧。沒有見到師父、沒有得到解答,這趟旅程在講求效率的維修員眼裡,就是一次徹底的「故障」,是毫無價值的浪費。
但事後回看,那路途的顛簸、斷訊的寂寥、師父的缺席,甚至那刻當下的自我懷疑,這些看似「無用」的經歷,對我來說都是潑灑的「顏料」——它們不為外人所見,卻在心上層層疊加,讓空白變得豐盈。而抵達時的一句閒聊、一聲鐘鳴,乃至空蕩的庭院,便是落在心上的「筆觸」。畫完未必能掛上牆壁,卻早已在我心裡妥帖安放。
我依稀記得小時候上宗教課,某位老師教學的焦點總放在「結果」——「祈禱夠多,死後便能上天堂。」那時的我覺得,就像考試前死背公式,目標是分數,而非理解。當然,這可能只是我當年個人的片面體會,不代表整個信仰傳統。
長大後接觸佛教,師父們卻把鏡頭拉回「過程」——「保持正念,日行一善。」兩種邏輯擺在眼前,就像兩幅對比強烈的畫:一幅用金線勾勒出永恆的終點,讓人渴望卻觸碰不到;另一幅則用灰塵描繪著當下每一步的腳印,樸素但真實。
我跟客人坦言:「每趟去寺廟,都是一幅新的畫。路況、僧人、甚至天氣,都是獨一無二的顏料。即使只是一個簡單的微笑,那種「落筆」的感覺,永遠只屬於我。」
他點點頭,似懂非懂,陷入了沉默。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去,但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可能開始想像另一種可能性。
我補上一句:「辛不辛苦,從來不是路途說了算,而是你願不願意,為那份過程本身——付出行李、時間,乃至於屁股的疼痛。」畫畫如是,朝聖亦如是。過程並不總是美好的,它有時只有汗水或灰塵、甚至是無盡的等待。但若抽離了這些看似「無用」的鋪墊,最後的結果——可能也不過成了一幅空洞的印刷畫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