蟹與同理心, 封面圖

《卡在喉嚨的碎骨》

昨日與友人餐敘,他忽然拋來一句話:「點解你咁唔食蟹?」

我愣了數秒,這條簡單的問題,卻像一把鑰匙,猛然開啟了我塵封已久的童年記憶。

我家族過去經營海鮮檔,每日見證無數生靈的消逝——白鱔、水魚、蝦蟹等等在日復一日的殺戮。或許因為見慣不怪,童年的我對「生命」這個概念是徹底懵懂無知的。記憶中,五至八歲時,母親偶爾會買蟹回家烹煮。那時的我頑劣不堪,常常手持筷子,惡作劇般地戳弄那些活蟹的眼與口,以此為樂。我看著牠們吐出白沫,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,笑得肆無忌憚。

隨著年歲漸長,我開始接觸佛理,也逐漸學會以他者的痛苦,作為理解自身行為的尺度。如今回望昔日那份稚齡的殘忍,心中只剩深刻的內疚。雖然可以用一句「年少無知」來為自己開脫,但這終究不是真正的藉口。時至今日,每當看見蟹,那個畫面仍然清晰浮現,心頭便湧起一陣忐忑,彷彿欠下了一筆永遠無法償還的孽債

我曾試圖將這份心事鼓起勇氣向一位老師傾訴,她建議我向耶穌懺悔。聽到此話我愣住了,我心底下瞬間覺得荒謬可笑——完全牛頭不對馬嘴。 因為我所求的並非宗教上的「贖罪券」,不是在傷口上貼一張華麗的貼紙。

那種「廉價口號」對我而言,是對那些曾被我傷害過的生命另一種形式的傲慢。我需要的是尋求一種真正能安放內疚靈魂、讓與這份罪咎共存的途徑。

沒有人擁有時光機,過去的無知與殘忍,已如刻痕無法消除。但我漸漸明白,所謂的「修行」,或許從不在於尋求赦免、抹去歷史的污點,而是在沒有贖罪可能的前提下,勇敢地接受那個曾經無知的自己,並將今日這份覺醒的同理心,落實在每一個當下。

但我知道,這終究只是一種自圓其說。那些死去的生靈,並不會因為我今日的善良而復活。那份內疚,或者不是同理心的底座,而是一塊永遠卡在喉嚨裡的碎骨。它時刻提醒我,有些錯,是無法被歲月消化的。

所以不吃蟹。不是為了贖罪,只是為了在那塊碎骨隱隱作痛時,我有資格對自己說:至少這一次,我沒有再加深那道傷口。

此時我看著眼前友人碟中被拆解的蟹殼,我對朋友笑了笑說:「無咩特別,純粹唔想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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